湘籍专家点评政府工作报告 纵论如何还富于民
点 题昨天,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今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8%左右,主要强调好字当头,引导各方面把工作重点放到经济发展方式、调整经济结构转变上来。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刻不容缓。要大力推动经济进入创新驱动、内生增长的发展轨道。
报告还指出,今年的发展环境虽然可能好于去年,但面临的形势极为复杂。今年要进一步规范收入分配秩序,逐步形成公开透明、公正合理的收入分配秩序,坚决扭转收入差距扩大的趋势。
就温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的部分要点,潇湘晨报请来七名知名湘籍学者进行点评。

陈志武:美国耶鲁大学金融学终身教授,湖南茶陵人

王东京:中央党校经济学部主任、博导、教授,湖南安乡人

张文魁: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所副所长,湖南衡南人

陶然:英国牛津大学博士后、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湖南邵阳人

姜明安: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导,北大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主任,湖南汨罗人

贺铿: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湖南临湘人

邹恒甫:世界银行高级经济学家,湖南华容人
[解读摘要]外部和内部原因导致今年形势复杂
◎眼下经济增长,部分是靠短期性的政策推动;
◎国内的结构性的矛盾更加突出。从国际上来看,主要的国家现在是有复苏的迹象,但是复苏的这个过程还有很多不定的因素。
◎现在很多人通过自身努力有了财产,就想着应该要有法制保障自己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正是因为这样,对法制规范的需要也越加迫切。
专题统筹/潇湘晨报特派记者肖世峰 刘勇
专题采写/潇湘晨报特派记者邵中兵 李柯夫 赵晶
潇湘晨报: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指出,今年发展环境虽然有可能好于去年,但是面临的形势极为复杂,国内因素和国际因素相互影响,经济社会发展中“两难”问题增多。那么您觉得这个“复杂”主要体现在哪里?
王东京:2008年是艰难的一年,2009年是更为艰难的一年。2010年不像那么艰难,但还是很错综复杂。这个复杂我理解有两个,一个是外部的。出口我们会有些麻烦。今年美国肯定会抑制我们的出口。在人民币的升值问题上,也可能带来贸易摩擦的加剧。另一个,国内的结构问题比较突出。结构问题不调整,恐怕经济也会有问题。内部和外部都有一些要解决的问题。
张文魁:外围经济环境的不确定性还是存在的。去年尽管困难,但是面对的条件还是比较确定,因此去年很明确地推出了刺激计划。四季度欧美经济回暖,但是债务危机、失业率还是居高不下,所以今年面对的不确定性很大。今年如何把握刺激计划的度?不太好把握。
不仅是中国,今年各国的经济政策都有左右为难的状况。中国要恰到好处很难,政策要保持灵活性、针对性,要边走边看。
陶然:我理解总理说的复杂的意思,可能是因为一方面,欧美国家的经济复苏形势也不太明朗,一方面我们在去年应对金融危机做了大规模的投资,今年不得不继续投,但是怎么把握度?怎么防止大堆烂账出来?因此会让人有些左右为难,只能相机而动。眼下经济增长部分是靠短期性的政策推动,还是有问题。
姜明安:30年来,中国的经济取得巨大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升,正是因为这样,对法制规范的需要也越加迫切。现在很多人通过自身努力有了财产,就想着应该要有法制保障自己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如果自己的房子随时有可能被拆掉,自己的厂房政府想封就封,也不给个说法,人民怎么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很多专家学者呼吁了多年的《行政程序法》到现在都出不来,正是因为缺少对行政程序的规范,导致一些领导干部滥用手中的行政权力,不需要听取相对人和第三方的意见,导致各类暴力拆迁等事件频发。
贺铿:今年确实是面临非常复杂的问题,国内的结构性的矛盾更加突出,去年的投资又上得很快,经费能不能够有效保证,这些开工的项目能不能够真正形成效益,都是很大的一些问题。从国际上来看,主要的国家现在是有复苏的迹象,但是复苏的这个过程还有很多不定的因素。从外贸来讲,摩擦也越来越多,而且有一些国家还逼中国人民币升值,这些都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如果在宏观调控方面出现失误,那么我们的经济确实存在第二次探底的问题。
2010年最重要的是转变发展方式
[解读摘要]
◎“国进民退”是否能停止,改为“国退民进”?
◎转变发展方式最难是在体制。现在强调的是好字当头,我们的经济观、考核体系的指标都要做一系列的调整;
◎如何实现健康的“有道德”的发展,是摆在中国经济面前的一道难题。
潇湘晨报: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到了经济、民生、反腐等多个重大问题,您觉得就当前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局势而言,哪一件事是政府最需要高度重视的?
陈志武:我比较关注的是,“国进民退”是否能停止,改为“国退民进”。如果改变不了,会影响中国的长久持续发展前景,也会破坏法治的建立和巩固。
另外,征税权是否能受到根本性制约?我们说,现在老百姓能感受到的经济增长跟官方公布的GDP增速好像不相配,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征税权基本掌握在行政部门手里,而且不受制约。中国国民收入主要在政府与民间,分到政府的比重越高,流到民间口袋的就越低。
王东京:2010年的工作,最关键的重点是转变发展方式。这一点总理可以说是讲得浓墨重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转变发展方式最难是在体制。现在强调的是好字当头,我们的经济观、考核体系的指标都要做一系列的调整。要真正拿出实际的举措来。实际上从现在开始到2020年,GDP只要平均每年保持5.5%的增长速度,就可以实现比2000年翻两番的目标,速度现在不是最主要的。
张文魁:如果去年是保发展,今年重点应该转向推进改革方面。现在看来,今年经济增长应该没什么问题,重点是要把推进改革这一块的事情给补上来。
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对这方面有了一些明确的目标。比方说,国有经济改革和国有企业的调整。明确目标是大型国有企业,特别是中央国有企业的改革,以及推进央企母公司的股权多元化。
陶然:我个人认为,当下政府最应高度重视的,是根本性的改革问题,比如土地和户籍制度的改革。当下的很多调整、变革,采取的很多办法都是短期行为。在关键性、突破性改革方面有不足。比如说,我个人觉得仅在中小城市、城镇的户籍改革,意义并不是很大,另外,跨区域的户籍改革也没提上议事日程。
姜明安:就我个人专业而言,感觉目前中国最重要的事情是搞好法制建设。温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要加快建立健全决策、执行、监督相互制约又相互协调的行政运行机制。这一点非常重要,在中国,法制建设是搞好一切事情的前提。
贺铿:今年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最突出的亮点,就是要调整结构,改变发展方式,使得我们经济能够更健康地发展,并且在收入分配方面要坚持公平。
邹恒甫:我对中国的长期发展有两个忧虑。一是在政府权力与民众权利失衡的情况下,必然呈现为财富分配的不公平。值得重视的是,经济繁荣的过程也正是部分民众不满和怨恨积累的过程,一旦繁荣结束,这些怨恨就会宣泄出来,这正是中国经济减速的风险所在。
二是道德危机。2008年的三鹿奶粉事件不仅折射了食品行业的现状,更把整个中国企业的道德危机暴露无遗。如何实现健康的“有道德”的发展,是摆在中国经济面前的一道难题。
陈志武
王东京
张文魁
收入差距过大“罪”在垄断行业
陶然
[解读摘要]
◎将国有资产、国企股权进行民有化改革,把经济增长的财富效应还给老百姓;
◎收入差距过大,“罪”在垄断行业;
◎关键是在一些垄断领域坚决进一步推进市场化改革,让民企准入并参与;
◎在就业和民生问题上,要对各级政府保持压力。
潇湘晨报:温家宝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要坚决扭转收入差距扩大的趋势,这也成为人们关心的重点话题。关于这个问题,您觉得应该从哪里着手?
陈志武:中国老百姓之所以很难分享到更多的财产性收入,是因为中国主要的财产都由政府拥有,通过国有企业、国有土地由政府拥有,这些财产名义上是“全民所有”,但老百姓分享不到这些国企的收益、国有资产的升值。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总理表示要“增加老百姓财产性收入”,就表达了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态度。
我的建议是,将部分国有资产、国企股权进行民有化改革,把经济增长的财富效应还给老百姓。如果不进行这样的实质性改革,实现政府工作报告中谈到的缩小收入差距、调整收入分配结构、走共同富裕道路、改革垄断行业、增加民间消费、改变增长模式等目标,就会有一定难度。
王东京:收入差距过大,主要责任在于我们的垄断行业。现在对国企负责人的年薪要限制,事实上已经开始在做了,去年已经控制了金融企业负责人的年薪,给了上限。此外,要调节收入分配,通过税收等办法来调节。还有就是保障,将城镇居民的保障标准提高。什么东西都不能一步到位,但通过这几个措施会有成效。
张文魁:不能矫枉过正。我的意思是,不能因为收入差距过大,政府就过度去做一些事情,做不该做的事情。政府不应该干预初期分配,而是在二次、三次分配领域下功夫。比方说,要把社保搞起来,尤其是农民工的社保,农民工子女看病难、上学难的问题,农村老人养老问题。中国的收入差距问题,本质是城乡二元结构造成的城乡差距过大问题。
我国农村居住人口和进城农民工总共两三亿人,如何通过政府二、三次调控,把这部分人的生计问题解决,是需要我们去关注的。
陶然:我觉得,关键是在一些垄断领域坚决进一步推进市场化改革,让民企准入、参与。比如土地这个领域应该进一步市场化,让农民获得更高收入。电信、石油等垄断领域,应该让民企参与,赚钱,而不是只有那小部分国企利用垄断资源,活得很滋润。
另外,还应该为很多流动人群提供社会保障,比如提供住房等补贴。
姜明安:只有先推行官员财产申报,才能知道收入差距达到哪个程度。官员财产申报喊了很多年,也开展了一些工作,但效果并不明显。事实上,光有申报还不够,纪检部门的监督力量是有限的,将来应该搞领导干部财产公开,接受群众的监督,并使官员财产申报与公开能够制度化。关键是要公开、透明。
贺铿:我一直主张就业和民生问题上,要对各级政府有一点压力,要把这个增加就业保民生,增加低收入者的收入,作为各级政府考核的主要的衡量指标。如果大家把这个主要的指导思想放在就业和民生这个问题上,我想“40、50人员”的就业问题也会解决得更好一些。
邹恒甫:要保持经济和社会持续发展,藏富于民是必要条件之一。我原则上同意把部分垄断国企民有化的主张,即把国有资产中的一部分股权划拨给社保基金,将剩下的注入公民权益基金均分给老百姓,这是扭转收入差距过大的办法。
此外,我们还需要在社保和民生方面下大力气。拿教育、医疗与养老保险这三项来说,近30年来,中国共投入不到1700亿元,只占GDP的1%,而根据我在世界银行工作了解的数据,美国是18%—24%,加拿大是36%—46%,北欧国家则更是高达40%—50%。中央提倡建设和谐社会,如何建设呢?就是要消除贫富的两极分化,加大国民的福利。
人口和环境两个“红利”今后可能成为劣势
[解读摘要]
◎部分带有计划经济时代的色彩的制度安排造成民间消费需求上不去;
◎过去的增长主要靠物资消耗,而现在主要要通过资源集约、管理创新;
◎人口红利、环境红利,这两个之前的优势有可能成为今天的劣势;
◎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光靠行政命令是不行的。
姜明安
潇湘晨报:温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刻不容缓。要大力推动经济进入创新驱动、内生增长的发展轨道。就“转变经济增长发展方式”这个主题而言,您觉得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陈志武:中国的经济结构目前仍带有计划经济时代的色彩,包括政府对资产、土地、金融的控制,也包括行政权力对各行业、对征税权的控制,这些基础性制度安排造成了中国的产业结构以工业和房地产为主,经济增长以投资和出口推动,而且民间消费需求上不去。要改变这种结构,必须从根源上改革,修修补补的政策调整不可能抓住“牛鼻子”。
王东京:这次金融危机给我们一个很大的教训,就是过多地依赖外资。金融危机对我们最大的打击就是打击我们的出口,特别是对欧美的出口。那么现在开始,要扩大内需,要把消费、投资、出口三驾马车协调带动,这是一个关键。还有一点是过去的增长主要靠物资消耗,而现在主要要通过资源集约、管理创新。总理讲的时候,用了“创新驱动、内生增长”这8个字,强调的就是创新。
中国经济高增长30年,过去主要是两个红利,人口红利、环境红利,现在看来,从2000年开始,中国基本上进入老龄化社会,这个人口红利渐渐会消失。而环境红利,哥本哈根气候大会以后大家看到了,碳排放等已经是全球共同关注的话题,不能再靠自然消耗、破坏环境为代价追求经济增长。如果这两个优势成为了今天的劣势的话,我们的增长方式是非转变不行,不然经济不可持续。
张文魁:转变经济增长方式虽是老调新弹,但是可谓知易行难,一直是个没解决的问题。我个人认为,难在改革不到位。如果还是以传统方法调整结构,资源还是政府分配,而不是让最有创新活力的市场机制主导,不太可能改变粗放式的模式。我们还是要去努力做到怎么更多运用市场机制解决问题。
陶然:现在需要进行土地、户籍、财税制度的一揽子改革,还有物业税。但是比较难,压力来自于很多方面,比较大的一个方面是企业,特别是大型国有企业的高能耗企业。
经济增长方式的转变,光靠行政命令是不行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容易,但是不转变不行。
稿源: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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