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的门前

　　从窗口撒进来的阳光静静的照在刘昕的脸上，匆忙的键盘在他的手中井然有序地敲打着审判长对被告人的问话。
　　“被告人张矿，你是什么地方出生的？”
　　张矿略显黄黑色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晕，两只眼睛就像两个放大了的问号，在胡子渣下面的嘴唇憋足了力气，吐出了下面几个地方化的汉字。
　　“家里！”
　　“被告人张矿，你的出生地是什么地方？”
　　“是家里，就在我们家！”
　　这几个文字就好像是外星来客，严肃而沉重地庭审秩序显得轻松起来。刘昕停住了手中的记录，强咬着嘴唇才没有笑出来。
　　“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过了很多天刘昕还在想。
　　今天是刘昕被中州区法院录用后的作为书记官第一次正式参加法庭审理。
　　被告人张矿是一位南岭镇南岭村的村民，一个安分守己的庄稼人。今年秋天，因为儿子张志杰考中了全国重点大学而他成为了南岭镇人们最羡慕的人。十五年前志杰的母亲因为车祸而撒手离去，一个劳动力的家庭给张矿带来了沉重的生活压力，他整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含辛茹苦终于盼到了儿子出人头地的一天，压在他心头十几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面对学校每年的高额学习费用张矿心存余悸，从那里弄这一共几万元的学习费用呢？老张无所适从。实际上，多年来由于过度的农田劳动，张矿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好几次在都晕倒在农田里，为了省下让儿子志杰上学的钱，在刚刚病发时张矿竟强忍着没有去医院治疗，只有在农忙的时候为了不耽误收成才去过几次，但是，高昂的医药费，使得他经常望医院而却步。即使如此张矿家中已经负债累累，儿子志杰的学费如何才能凑齐？老张就是砸锅卖铁，买器官买血也是难以实现的。
　　沉重的经济负担带来的巨大思想包袱让张矿彻夜难眠，凌晨三点钟的时候张矿走出家门顺着山路转悠，不由自主的他走到了邻村王忠家的田地旁边，几棵高大的杜仲树正伫立在夜风中神情不安地窥视着这位不速的老人。张矿停下脚步，看着粗壮的杜仲树徘徊不安：
“这几天杜仲树湿树皮的价钱是一公斤50块钱，像这些每棵3米以上高二十公分左右粗的树，一棵弄二百斤左右湿树皮是不成问题的。”
　　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张矿为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个想法吓了大跳。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可是违法的事情，我们张家世代良民可不能做这些伤天害理违背良心的事情！”
　　张矿急忙逃出了这个让他心惊肉跳的现场，隐约中儿子那焦急无助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这一夜张矿彻夜不眠、、、
　　就这样经过了数十天，距离儿子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而儿子的学费依然未有着落，晚上，好多年未喝过酒的张矿坐在自家农田的土埂子上喝完了半斤红高粱之后，躺在田埂子上回味着儿子今天的话语，“爸，要不咱就不上学了，我在家做点买卖好好给您养老，这些年您太辛苦了。”
　　“爸，您的病应该好好治疗了。”
　　儿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中含着泪水，张矿知道泪水后面隐藏的那颗无力承担压力的虚弱心灵。
　　“我该怎么办？！十几年的风风雨雨我到底为了什么？儿子他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张矿再也忍不住了，数日以来压抑在张矿心中的苦闷一下如洪水决堤一样，顺着他拿曲折的皱纹滴落在这片养育他几代人的土地上。
　　“孩子他娘，我太无能了，我简直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我们的儿子很争气，我决不能让他有学上不了！”想到这里张矿感觉到一种强大的力量，他站起身来，随风传来的树叶声渐渐飘入的耳中。
　　这一夜，王忠村的狗狂吠了整个后半夜。
　　第二天凌晨，早起上地的张志杰发现自己父亲的房门依然紧闭，他担心父亲的身体想进屋看看，但是没有叫开没门。
　　中午饭的时候，张志杰接到了疲惫不堪的父亲交给他的4000元钱，凭直觉他觉的这钱来的不对，在其紧追之下，张矿跪在志杰爷爷的灵位前，给儿子讲述了他自己昨夜发疯似的偷剥王忠家杜仲树皮，以及一早将树皮买给走乡收药的药贩的过程。父子两抱头痛哭之后，张矿赎罪似地目光穿过泪水，让张志杰心中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疼，父子二人无话可说，这一天张家的院子寂静的像没有钟声的寺庙。
　　晚饭的时候，有人看见张志杰去了镇上。
　　随后，在一辆警车地呼啸声中张矿被带到了派出所。后来，警察对药贩进行了追查，但是没有任何结果。
　　经过公安的侦查和检察机关的审查，于是便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由于张矿在开庭过程中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放声大哭，而且，在张志杰出庭作证以后，张矿晕倒在了法庭上，所以，沉重的法庭审理不得不休庭。
　　休庭中，刘昕在证人休息室看见了脸如白纸双眼无神的张志杰，经过内心中在法律和亲情选择中挣扎的他，显得茫然而且疲惫不堪。
　　刘昕的心被张矿的这种眼神深深触动了，在情与法的较量中，这位刚刚走出高中校门的高中生用自己的行动给同样刚刚从大学毕业的刘昕讲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课。
　　刘昕万万没有想到刑法典中短短的不足二百字的法律规定，竟然承受着如此沉重的社会责任。张志杰这样做对吗？那么社会会给张志杰怎样的评价呢？他以后应当如何面对生活呢？或者说他要用什么样的标准衡量正义与不正义呢？
　　一个近六十的老人，一个满腔热情地少年；一个违法的行为，一个合法的大义灭亲；一个厚重的父亲，一个聪慧的儿子。一个伦理的极端，一个法律的良知。孰对？孰错？
或许能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真理的人在我们社会中更加显得弥足珍贵，和值得尊敬，同样他们的行为也会因为变得怪异从而成为邻里街坊们的家常便饭天天论道。
　　“养儿如此，还不如养只狗！”
　　“我家的孩子可精呢，三岁就知道往家里那东西了，那像老张家的那位、、、”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这儿子害老子的我活了七十岁还是头一回听说！世道变了啊！？”
　　“哎！你不能这样说，社会进步了，这种精神知道提倡我们建设“法治”社会嘛，所有的社会矛盾的解决都应该按照法律的依据来进行才对嘛？”
　　“法律也应该讲人情啊，你看前几年公安局长的侄子开车把人撞伤了也不是只赔了几万块钱嘛？我看老张能不能出来关键要看他有没有人！”
　　“志杰这么做也是为了他爸好，听说可以从轻处罚呢！”
　　人们就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的议论着与己无关的别人生死，却总是以富悯天忧人的语调。当然，没人会注意这位来自外地的年轻小伙子，自从案发以后到现在，在刘昕回宿舍的路上街坊邻居对张志杰的评价几乎到了无处不在的程度。不论如何的层次，不管如何的心态，总的来说这件事情成为了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给我多加两个鸡蛋，四根油条，两碗豆浆，老板，有钱就花了算了，别总留着，这年头儿子靠不住了！”
　　“一会儿去看看吧，法院今天宣判，大家好好听听这儿子害老子的故事吧！”
　　刘昕皱起眉头，今天的早餐实在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