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心相随
一
得到市人大常委会的任命后,许飞才感觉到自己真正成为了一名共和国的法官。
早在学生时代,他对于法官,就有着近乎顶礼膜拜的神往和崇敬。那个包龙图怒斩陈世美和海瑞罢官的故事,一直都深刻地影响着他。也正出于这种景仰和崇拜,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填报了法律专业。在他的大学,他周围的许许多多同学崇拜的是那些大红大紫的歌星、球星、影星,而他不,当他的同学在谈论着MBA、谈论着飞人乔丹、谈论着欧洲五大联赛、谈论着贝克汉姆的时候,他最为关心的是那个传唤了美国总统克林顿的法官如何面对世界一号人物使用他手中那只无比沉重的法槌去审理莱温斯基的性骚扰控告。大学毕业的当年,它就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律师和法官,两种收入对比悬殊的职业成为摆在他前面的两种选择,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成为了这个偏远的西部城市一个人民法院的一名助理审判员。又过两年,他的许多选择了律师职业的同学在北京、上海、深圳都开了律师事务所,都有着比一个法官高出十倍甚至数十倍的收入,几个最为要好的同学向他发出了邀请,要他辞职前去加盟,但都被他婉言拒绝。
手捧着那白色底子大红印章的一纸任命书,他心中有着一种难言的激动,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小许,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这是分管刑事审判的梁副院长的电话。他这才从无边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带着几分不安来到了梁副院长的办公室。“小许,恭喜你成为我们法院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庭长。”梁副院长深深地注视这他,说:“直接从一个助理审判员提拔为一个副庭长,这在我们法院前所未有的的。好好干,不要辜负院党组对你的信任和期待。”“梁副,我会的!”许飞心里感激眼前这个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老副院长,这几年来,梁副长给了他多少关心和鼓励呵。梁副院长点点头,同时从办公桌上,拿起了一叠厚厚的卷宗:“小许,从今天起,你要担负起更大的责任了。今天,立案庭移送了一个新的案件,事关重大,我和你们庭长商量好了,决定由你来承办。”梁副院长说完,把卷宗递了过来。许飞接过卷宗,一眼瞟到了最为粗大醒目的几个字“交通肇事”“小许,这案件本身难不倒你,难的是案件以外复杂的因素。这个案件已经引起了民众和新闻媒体的广泛关注、也是市政法委曹书记过问的案件,院长非常重视。要慎之又慎啊!”
许飞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压了一下,与此同从心底反弹起一种他自己都说不出的情绪。说真的,对这类来自党委、政府、人大等等过问的案件,许飞的心里始终有着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他认为这是党政机关国家权利机关对人民法院不信任的表现,这种事前监督也不复合宪法的规定。对于新闻媒体的监督、他也有着自己的看法,他觉得这种监督于无形中给人民法院施加了压力,或多或少影响了人民法院的的正常审判。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案件,都应同样严格地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去审理,而不应有什么大小轻重之分。在他看来,法律本身就是一个天平,这个天平只有在不受任何外界影响的前提下才能保持平衡,去辨别是非曲直真假黑白,作出不偏不倚的裁判,否则,这架天平就可能主动或被动地发生倾斜。“执法环境的好坏对一个法官能产生非常深刻的影响,甚至左右一个法官,左右一个案件的审理。”在法学院里他的导师曾经这么对他说,进入法院工作几年来的切身感受,印证了这位导师的断言。而几年的审判实践,让涉世未深的他对整个社会有了全新的认识,这完全不同于他在校园里所作的种种天真的设想。这个社会是如此的纷繁复杂,形形色色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织就了一张看不见摸不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网,把你深深网在其中,欲罢不能,永远脱不了干系,只有你去适应这个社会,断无让社会来适应你的道理。而只有那些工于心计、顺应形势、左右缝隙、八面玲珑的人,才能立足其中而不为所乱,不为江湖的凶险所吞没。每想到这,他就深切地感叹,理想和现实,竟然有着这么遥远的距离。
二
许飞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审阅了这个“交通肇事”案件的全部证据材料,虽然没有经过开庭审理,没有经过质证认证,但他对整个案件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识。他闭上眼睛,想养养神调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但眼帘里却浮现出这堆证据材料所反映出来的一幕残不忍睹的场景——一辆奥迪A6小骄车飞快地闯了红灯,疯也似的撞上正在斑马线横穿马路的一个九岁的女孩,女孩被掀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来,肇事的车辆没有停下,贼星般逃之夭夭.......受害人的女孩被医院抢救了过来,但两肢被截,司法鉴定为顶级伤残。受害女孩的父母亲都是被征用了土地的农民,被告人则是喝醉了酒带着女友兜风的这个城市最具实力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的公子。检察院提起公诉的罪名是让许飞百思不得其解的“交通肇事”
许飞似乎做了场让他惊恐不已的噩梦。惊魂未定,他裤兜子里的手机忽然急促地振动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是楚楚的。楚楚是他的未婚妻,他高中的同学。在他们还读高中的时候,情窦初开的楚楚早就暗暗的喜欢上长得高大英俊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他。巧的是似乎天意的安排命运的使然两人都考上了同一所全国重点大学,所不同的是楚楚分在文学院,而他在的是法学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在大学里两人来来往往耳颦撕磨,很快就撞击出情感的火花,爱的种子在彼此的心里生根发芽开花。
寒来暑往,日月如梭。这份恋情从大一开始到今天已经六年了。一切都是那么一帆风顺顺理成章,最近,他们已经决定在国庆节前登记结婚,年底挑个良晨吉日举办婚礼。而楚楚的父母,这个城市的党委常委、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和旅游局局长对这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也是满心喜欢非常中意,早将人民法院的助理审判员视为未来的女婿。
“正忙着呢,下班再给我电话行不?”他埋怨着说。
“放心好了,我的大法官,不会占用你太多的时间。我在市报上看到了市人大的任命公告,恭喜哦。”电话那头,传来了楚楚温柔甜蜜的笑声。
“芝麻大的官,不足挂齿”他也笑了笑。
“我可不这么看,今天的副庭长,明天的法院院长哦”楚楚又开心地接着又说:“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找个地方祝贺祝贺,如何?”
许飞沉吟片刻:“好吧,下班我给你电话。”一种幸福、甜蜜的感觉顿时溢满心头。
庆祝的晚宴在这个城市唯一的四星级酒店举行。
这是许飞怎么也想不到的。许飞原先以为楚楚会和往常一样,到那个他们经常光顾的小酒店,简简单单点上三两他们都喜欢的小菜,再来瓶冰玫瑰之类的白葡萄酒,两个人自由自在地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尽情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幸福快乐的空间。
“楚楚,你怎么选这样的地方,这可是天价消费。”许飞迷惑不已。
“别担心,反正不用你埋单。”楚楚噗嗤一笑,拢起他的手说:“我爸爸妈妈还有舅舅今晚都要参加宴会,他们也要好好为你庆贺庆贺”
许飞感到有些难为情。不就一个普通的副庭长,值得这样大张旗鼓的庆贺?他心里嘀咕着,但他不想扫楚楚的兴,极力掩饰自己心中的那一丁点不满,强堆着笑任凭楚楚拉着自己的手,走进了这家大酒店一个装修得颇为豪华考究的大包厢。包厢里,副市长夫妇已经等候多时。“伯父、伯母,让你们久等了!”许飞抱歉地说。确确实实,他因为参加一个争议很大的案件的合议,晚了二十分钟下班。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另一对陌生的穿戴颇为得华贵富态的中年夫妇。两夫妇看到许飞和楚楚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恭敬和热情。“介绍一下,这是楚楚的亲舅舅,也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鼎鼎有名的宏发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吴总经理。”副市长向许飞介绍了眼前这个胖乎乎的西装革履的贵宾。“听说是北大法学院的高才生,今天看来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楚楚的舅舅看了看许飞,不住地赞叹。他转脸又看了看楚楚“郎才女帽,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说完非常爽朗地笑了起来。一种浓郁的喜庆气氛在整个包厢里洋溢着。
许飞的心却重重地“咯噔”了一下。
三
许飞怎么也想不到,今天晚上设下盛宴为他接风庆贺的是他早有所闻但从未某面的宏发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这家几年之间急剧膨胀迅速发迹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垄断了这个城市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房地产业。更让许飞想不到的是,这个派头十足开着宝马小轿车的吴总经理竟然是楚楚的亲舅舅。但最让许飞担忧的是眼前的吴总就是他承办的那件“交通肇事”案的被告人的父亲。知道了这些,宴席里的许飞如嚼干蜡,吃什么都索然无味。酒过半巡,让许飞倍感诧异的是,宴席里的吴总只字不提那个交通肇事案件,而是极为恭谦地向许飞道贺,频频向许飞敬酒。几杯五粮液下肚,许飞已有三分醉意。许飞需要的就是这三分醉意,这三分醉意真的让他壮起胆来,让他鼓起了勇气,对着市长大人撒了个祢天大谎,说是院里有紧急会议要开,急匆匆离开了宴席。许飞甚至感觉自己有点象司马迁笔下匆匆逃里鸿门宴的汉高祖刘帮。
楚楚跟着溜了出来。许飞编造的美丽的谎言瞒过了在座的副市长夫妇但没有瞒过他们的千金。楚楚牵着许飞的手一如往常来到这个城市新开发的夜色最为迷人的江滨大道。
“你好大胆,连市长都敢骗”楚楚拌了个鬼脸,说。
许飞苦笑一声,说:“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喝酒。”
“算了吧,不追究你的欺君之罪。”楚楚深深地注视着他,说“今天你好象有什么心事。”
“没事,别瞎猜。”许飞沉吟片刻,说。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楚楚一副穷追不舍的态势。
许飞久久沉默不语。
“今天是你的喜日子,应该高兴才是。别让工作中那些不愉快的事影响你的情绪。”楚楚大大的秀美的眼望着他,说“告诉你一个好的消息,我们就要结婚了,舅舅也知道了我们的事,给我们准备了件礼物。你猜猜会是什么?”楚楚说完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什么东西,紧紧握在手心里。
许飞苦笑着想了想;“该不会是戒指项链什么的吧?”
楚楚摇摇头,打开掌心,一串崭新的钥匙在路灯下闪闪发光。“这可是一套一百五十平米四室两厅的套房。”
许飞惊谔得瞪大了眼睛。
“楚楚,你怎能这么随便收下这么贵重的礼物?”许久、许久,许飞带着几分埋怨的口吻,说。
“不值得大惊小怪,从小到大,舅舅一直把我当亲生的女儿看待,他那么大的产业,送我一套房子,还不是小菜一碟?”楚楚说得非常很轻松自然,还带着几分欣喜、几分骄傲、几分任性。
“楚楚,这礼物不能收,你知道吗......我刚刚接手一件交通肇事案,你舅舅的儿子......喔,你的表弟就是案件的被告人。”许飞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这个案件是你主办?”楚楚的眼里露出了诧异、欣喜的神情。“那再好不过了。许飞,舅舅今天请你吃饭,一方面是祝贺你提拔了,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我表弟的事。他就这么个儿子,我也就这么一个表弟,不用多说了,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一切都拜托你了,我的刑庭庭长。”楚楚久久地注视着许飞,那目光,交织着温柔、爱怜、希翼、期待。
许飞怎么也想不到今天晚上,楚楚成了他舅舅的说客。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总在酒席上想说但没有说的话全让楚楚说了,而且说得明明白白。
“不行,如果这样的话,我应该主动回避这个案件”许飞摇摇头,喃喃地说。
“什么,你要回避?”尽管许飞嘀咕得很小声,但楚楚听得非常真切、非常清晰。
许飞久久默默不语。终于,他横下心来,深深地望着惊讶不已的楚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认识了这么多年......原来你是那么冷酷、那么无情,那么......不识抬举。”楚楚摇摇头,一行热泪,顿时脱眶而出......
四
从梁副院长办公室出来,许飞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刚好到了下班的时间。
许飞发动庭里的马自达警车,来到了这个城市郊外的澄碧湖畔。
此时此刻,夕阳西下,天边飞扬起浓血般殷红的晚霞,接天的湖水,跳跃着一道道金色的光芒。
许飞将车停下,伫立在湖光山色之间。一阵略带几分凉意的风从湖面拂来掠过他的脸庞,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感觉。望着波光荡漾的湖水,他从来没有感到心情是这样的沉重,一颗心随着那西下的太阳向那遥远深沉的天边徐徐地沉落。
昨晚,楚楚离开他的时候,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话“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如果你回避了这个案件,就等于永远回避了我。”认识那么多年,一向小鸟依人般柔顺的楚楚,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吻对他说话。他明白这话中的含义,这分明要他进行诀断,也等于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这话的分量是如此沉重,那语气又是如此尖刻,让许飞感觉如一柄长剑,深深地刺向他的心房,有股血泉水般从心头喷涌出来。
终于,约会的时间到了。楚楚开着一辆白色的广州本田小轿车,停在他的警车旁。楚楚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抹着浓重的橘红的霞光,大大的眼睛,永远是那么楚楚动人。
他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她。四目相对久久默默无语。
“昨晚我一夜都没睡!”楚楚说。
“我也彻夜不眠!”许飞说,说完深深地看着楚楚,仅仅在一夜之间,楚楚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原先红润的脸庞显露出几分苍白、几分憔悴,而原先夜空里的星星般清亮有神的眸子红肿得象熟透的樱桃,很显然,楚楚哭了整个晚上。
猛地,楚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他的身上,婴婴地失声抽泣。
他紧紧地拥抱着楚楚,只感到心如刀绞。
“许飞,我们都快要结婚了,为我着想点,好吗?”许久,许久,楚楚挣开了他,抬头望望他,终于开了口。
许久、许久,他极尽努力,咬咬牙:“楚楚,不能这样,真的不能。我是个法官,这是我神圣的职责......今天下午,院长已经批准了我的回避的申请......”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眼里苦涩涩的,鼻子里酸溜溜的,有什么滚热滚热的东西从眼里溢出。
楚楚秀美的眼眶,顿时噙满了泪花,一种绝望的神情从她脸上流露出来。
猛地,楚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那背影,在他朦胧的视线里渐去渐远。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一条绳子紧紧勒着,紧紧勒着。他噙着泪望着楚楚驾着车消失在落日的余辉里,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转过身来,西边,湖光山色之间,哦,多么艳红的晚霞。
无边的沉痛中,他挺起身板,回到了那辆标有“法院”两个大字的警车旁,那别放在胸口上的金色的天平,在无限柔和的夕阳下照射下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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